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：草木之无声，风挠之鸣。水之无声，风荡之鸣，其跃也，或激之；其趋也，或梗之；其沸也，或炙之。金石之无声，或击之鸣。人之于言也亦然：有不得已者而后言，其歌也有思，其哭也有怀。凡出乎口而为声者，其皆有弗平者乎！

乐也者，郁于中而泄于外者也，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。金、石、丝、竹、匏、土、革、木八者，物之善鸣者也。维天之于时也亦然，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。是故以鸟鸣春，以雷鸣夏，以虫鸣秋，以风鸣冬。四时之相推敚，其必有不得其平者乎！

【注释】　孟东野：名郊，湖州武康(今浙江省武康县)人。唐代著名诗人，四十六岁才中进士，终生贫困，有诗集行世。平：含有平衡、公平、安定、顺畅等意思。鸣：本意是发出声音，这里还含有表现、抒发、传扬思想感情、志趣等意思。金、石、丝、竹、匏(páo)、土、革、木：八种物质都能制作乐器，古人称为八音，故以此作为古代乐器的代词。金，如钟、镈；石，如磬；丝，如琴、瑟；竹，如萧、管；匏，如笙；土，如埙(xūn)，形如秤锤，六孔；革，如鼓；木，如柷(zhù)、敔(yú)，作雅乐开始击柷，止乐击敔。敚：同“夺”。推敚：推移变化。

其于人也亦然。人声之精者为言，文辞之于言，又其精也，尤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。其在唐、虞，咎陶、禹，其善鸣者也，而假以鸣。夔弗能以文辞鸣，又自假于《韶》以鸣。夏之时，五子以其歌鸣。伊尹鸣殷，周公鸣周。凡载于《诗》《书》六艺，皆鸣之善者也。周之衰，孔子之徒鸣之，其声大而远。传曰：“天将以夫子为木铎。”其弗信矣乎？其末也，庄周以其荒唐之词鸣。楚，大国也，其亡也，以屈原鸣。臧孙辰、孟轲、荀卿，以道鸣者也。杨朱、墨翟、管夷吾、晏婴、老聃、申不害、韩非、眘到、田骈、邹衍、尸佼、孙武、张仪、苏秦之属(10)，皆以其术鸣。秦之兴，李斯鸣之。汉之时，司马迁、相如、扬雄(11)，最其善鸣者也。其下魏晋氏，鸣者不及于古，然亦未尝绝也。就其善者，其声清以浮，其节数以急，其辞淫以哀，其志弛以肆。其为言也，乱杂而无章。将天丑其德莫之顾邪(12)？何为乎不鸣其善鸣者也？

【注释】　唐：帝尧的国号。虞：帝舜的国号。咎陶(ɡāoyáo)：人名，相传是唐虞时代制作掌管法律等典章制度的人。禹：人名，治水有功，舜让位于禹，国号夏。夔(kuí)：人名，相传为虞舜时的乐官。韶：相传为夔在舜时所作的乐曲名。五子：指夏代帝启的五个儿子，即太康的五个弟弟。一说五子是指启的第五个儿子武观。本文中作者取前说。夏代国君太康游荡失国，他的五个弟弟作《五子之歌》，表示怨愤和进行劝诫。伊尹：商朝初年的宰相。先辅佐汤伐桀，平定天下，后又辅汤的孙子太甲。太甲无道，伊尹把他放逐，后来太甲悔过，又把他接回来继续统治国家。殷：即商朝、商的京都最后在盘庚时迁到殷(今河南安阳)才固定下来，因而商朝也被称为殷。诗：《诗经》。书：《书经》。都是六艺之一。六艺：一是指《诗经》《尚书》《易》《礼》《乐》《春秋》等六经；一是指礼、乐、射、御、书、数。本文所指的是前者。这句话见于《伦语·八佾》。木铎，是一种安有木舌的金属玲子。古代当权者发布政令，常摇木铎以号召百姓。这里是比喻孔子著书授徒，影响深远。庄周：字子休，战国时思想家，宋国蒙(在今河南商丘县东北)人，著有《庄子》。荒唐：广大无边的样子。与通常所说“荒唐”的意思不同。臧孙辰：复姓臧孙，名辰，即春秋时鲁国大夫臧文仲。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上载有他的一些言论。孟轲：即孟子，字子舆，一说字子车，战国时邹人，著名儒家，与孔子并称“孔孟”，今存《孟子》七篇。荀卿：亦作孙卿，名况，战国时赵人，儒家，著有《荀子》。(10)杨朱：战国时思想家，字子居，卫人。其言论散见于《孟子》《列子》等书。墨翟：宋大夫，一说和孔子同时，一说在其后，今存《墨子》五十三篇。老聃：姓李名耳，字伯阳，聃是死后的谥。周代楚国苦县厉乡曲仁里(今河南鹿邑县东)人，做过周守藏室史(藏书室的史官)，著有《老子》上下篇。申不害：战国时韩昭侯的宰相，法家，著有《申子》。韩非：战国时韩国公子，法家，入秦为李斯所杀，著有《韩非子》。眘到：即慎到(眘是古“慎”字)，战国时赵人，法家，著有《慎子》。田骈：战国时齐人，齐宣王时为上大夫，道家，著有《田子》。邹衍：战国时齐人，阴阳家，著有《终始》《大圣》，燕昭王曾师事之。尸佼(jiǎo)：鲁人，杂家，曾作商鞅门客，著有《尸子》。孙武：春秋时齐人，我国古代有名的军事家，著有《孙子》。张仪：战国时魏人，后为秦相，主张“连横”，游说六国单独和秦讲和，破坏了苏秦主张“合纵”抗秦的联盟。(11)扬雄：字子云，汉成都人，儒家思想家兼辞赋家。(12)丑：以之为丑，憎恶。

唐之有天下，陈子昂、苏源明、元结、李白、杜甫、李观，皆以其所能鸣；其存而在下者，孟郊东野始以其诗鸣。其高出魏晋，不懈而及于古，其他浸淫乎汉氏矣。从吾游者，李翱、张籍其尤也。三子者之鸣信善矣；抑不知天将和其声而使鸣国家之盛耶？抑将穷饿其身，思愁其心肠，而使自鸣其不幸耶？三子者之命，则悬乎天矣。其在上也奚以喜？其在下也奚以悲？东野之役于江南也，有若不释然者，故吾道其命于天者以解之。

【注释】　陈子昂：字伯玉，梓州射洪县(今四川射洪县)人，初唐著名诗人。苏源明：字弱夫，京兆武功(今陕西武功县)人，唐代文学家。元结：字次山，河南(今河南洛阳)人，唐代诗人，有《次山集》。杜甫：字子美，原籍襄阳，曾祖时迁居洛阳附近的巩县，唐代大诗人，曾为检校工部员外郎等官，有《杜工部集》。李观：字元宾，赵州赞皇(今河北赞皇县)人，唐代文学家，有《李元宾集》。浸淫：渐渐沁入。这里有逐步赶上的意思。李翱：字习之，唐赵郡(今河北赵县)人，一说成纪(今甘肃秦安县东)人，以古文著称，著有《李文公集》。张籍：字文昌，唐苏州人，善古体诗，尤擅乐府。役于江南：指孟郊就任溧阳县尉，溧阳唐朝属江南道。

【译文】　大凡事物得不到平衡，就要发出声音：草木没有声音，风吹动它们发出声音；水没有声音，风振荡它们发出声音。水的飞溅，是由于外物的冲击；水流得快，是由于外物的阻塞；水的沸腾，是因为用火煮它。金石没有声音，由于敲击它而发出鸣声。人们的发表言论也是一样，有不得已的地方，然后起来说话。他歌唱，是有所思念；他哭泣，是有所伤怀。凡是出于口而成为声音的，大概都有不平的地方吧。音乐是人们将郁结在内心的思想感情向外倾泄形成的声音，选择那些善鸣的东西借着它们来鸣：金钟、石磬、琴瑟、箫管、匏笙、土埙、鼓、祝敔这八类东西，是物品中善于发出鸣声的。天对于时令的变化也是这样，选择善于鸣的事物借着它们来鸣，所以用鸟来鸣春，用雷来鸣夏，用虫来鸣秋，用风来鸣冬。四时的互相推移变化，那必定也是得不到平衡吧！

对于人来说也是这样。人的声音的精华是语言，文辞对于语言来说，又是其中的精华，尤其要选择那些善鸣的借他们来鸣。在唐尧、虞舜时代，咎陶、禹是当时善鸣的，就通过他们来鸣。夔不能用文词来鸣，就借着自己制作的韶乐来鸣。夏朝的时候，太康的五个兄弟用他们的歌来鸣。伊尹鸣于商代，周公鸣于周代。凡是载在《诗经》《尚书》等六部经书上的，都是鸣得最好的。当周朝衰微的时候，有孔子和他的学生一班人善鸣，他们的言论影响大，流传得久远，所以《论语》上说：“上天是要把孔夫子作为晓谕众人的木舌金铃。”这能不相信吗？到周朝末年，庄周以他气势宏大的文章鸣。楚是大国，在它灭亡的时候，有屈原来鸣。臧孙辰、孟轲、荀卿，都是以儒家的道理鸣于世。杨朱、墨翟、管夷吾、晏婴、老聃、申不害、韩非、慎到、田骈、邹衍、尸佼、孙武、张仪、苏秦这些人，都以他们的学说主张鸣于当世。秦代兴起，李斯为它鸣。汉朝时候，司马迁、司马相如、扬雄是最善于以文辞鸣的。以后到了魏晋时代，鸣于世的人不及古时，然而也未尝断绝。就那些善鸣的人看，他们的文辞，声音清丽而浮夸，节拍频繁而急促，语言放荡而悲凉，思想感情颓唐而放纵，这样的著作杂乱无章，没有系统。这大概是上天认为那个时代德行丑恶而不顾念它吧？不然，为什么不叫那些善鸣的人来鸣呢？

唐代有了天下以来，陈子昂、苏源明、元结、李白、杜甫、李观，都以他们的所长鸣于当世。现在还活着而处在下位的，便是孟东野，开始用他的诗鸣于当世，他的诗高出魏晋诗文之上，不懈怠地努力创作，可以赶得上古人；其他美妙之处，可以渐渐比得上汉代的诗文。跟我交往的人，李翱、张籍是其中杰出之士。他们三个人鸣于世的诗文，的确是很好的了，还不知道天意将和谐他们的声音，使他们歌颂国家的兴盛呢？还是将使他们处境穷困，心情愁苦，而歌唱他们自己的不幸呢？他们三人的命运如何，完全决定于天意。他们身处上位何足为喜，身处下位又何足为悲？东野要去江南任职，好像有些不愉快的样子，所以我谈谈命运决定于天意的道理来劝解他。

送李愿归盘谷序　韩愈

太行之阳有盘谷。盘谷之间，泉甘而土肥，草木藂茂，居民鲜少。或曰，谓其环两山之间，故曰盘。或曰，是谷也，宅幽而势阻，隐者之所盘旋。友人李愿居之。

【注释】　太行：山名，即太行山。阳：山的南面。盘谷：在今河南济源县。泉：泛指盘谷中的泉水、溪流。藂(cóng)：同“丛”。鲜(xiǎn)：稀少。宅(zhái)：居，位置。盘旋：盘桓往来。李愿：旧说误认为是西平王李晟(shēng)的儿子。

愿之言曰：“人之称大丈夫者，我知之矣！利泽施于人，名声昭于时。坐于庙朝，进退百官，而佐天子出令。其在外，则树旗旄，罗弓矢，武夫前呵，从者塞途，供给之人，各执其物，夹道而疾驰。喜有赏，怒有刑。才畯满前，道古今而誉盛德，入耳而不烦。曲眉丰颊，清声而便体，秀外而惠中，飘轻裾、翳长袖、粉白黛绿者，列屋而闲居，妒宠而负恃，争妍而取怜。大丈夫之遇知于天子，用力于当世者之所为也。吾非恶此而逃之(10)，是有命焉，不可幸而致也。

“穷居而野处，升高而望远，坐茂树以终日，濯清泉以自洁(11)。采于山，美可茹(12)；钓于水，鲜可食。起居无时，惟适之安。与其有誉于前，孰若无毁于其后；与其有乐于身，孰若无忧于其心。车服不维(13)，刀锯不加(14)，理乱不知(15)，黜陟不闻(16)。大丈夫不遇于时者之所为也，我则行之。